舍不得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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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日,身子愈发沉重了。夜里翻个身,都要费好大的劲,且须得小心翼翼,生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小人儿。醒来时,月光常常照在窗玻璃上,冷冷清清的,像一层薄霜。我便睁着眼,在这清辉里,静静地等着天亮。楼下偶有夜归的车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终至于无。世界是这样的大,这样的静,而我,仿佛是这个静寂世界里唯一的、带着另一颗心跳的存在。 从前不是这样的。刚知道有她的那一刻,满心都是惊喜,还有些不知所措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肚子慢慢地、慢慢地隆起来了,像怀揣着一个甜蜜的秘密。我常常用手轻轻地抚着,隔着那一层肚皮,想象她的样子。她的眼睛会像谁呢?性子是急还是缓?想着想着,自己便先笑了。那时候,日子是有奔头的,一天天数着,盼着她长得快些,再快些;盼着与她见面的那一天,早一点到来。 可是现在,那一天真真切切地逼到眼前了,心里却生出这许多的舍不得来。 舍不得什么呢?是舍不得这十个月里,她完完全全属于我的这段时光吧。这种“属于”,是绝对的,不容置疑的。我吃下去的每一口饭,喝下去的每一口水,都化作她的骨血。我开心时,她在我腹中轻轻地动;我忧闷时,她似乎也安静些。我们共用着一个身体,同呼吸,共命运。她是我,我却又不全是我。这种奇妙的连接,这种骨血相融的亲密,是世上任何一种关系都无法比拟的。等她出来了,她便是她自己了,一个独立的、完整的人。她会哭,会笑,会长大,会有自己的思想,自己的朋友,自己的生活。她会叫我“妈妈”,会依恋我,可她终究是她,我终究是我了。这种合二为一的时光,便永远地结束了。想到这里,心里便空落落的,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。 我想起古人形容女子怀孕,说是“身怀六甲”。这“怀”字,是怀抱,是怀揣,是满怀的期待与温柔。可这“怀”的时日,终究是有限的。就像手里的沙,攥得再紧,也还是要一点一点地漏下去的。 我又想,这种舍不得,或许也是对未来的一种忐忑罢了。她在我的身体里,我是知道的,看得见的,摸得着的。可等她真的来到这个世界上,我能不能护她周全呢?她会健康吗?会快乐吗?我能做一个好母亲吗?这些念头,像春天里的柳絮,纷纷扬扬的,挡也挡不住。现在的这种“舍不得”,便像是抓着最后的一点确定,一点安稳,不肯放手。 阳光渐渐挪到了床前,暖暖的,带着一股子干净的气息。我把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她时有时无的胎动。一下,又一下,轻轻的,像在跟我打招呼。 窗外的香樟树,叶子绿得发亮。去年这时候,它还光秃秃的呢。一个冬天过去了,春天来了,它便又活过来了,而且活得这样蓬勃,这样有生气。 生命,大概就是这样。有离别,有新生;有舍不得,也有盼头。她总要离开我,去开始她自己的生命。而我能做的,便是在她还住在我身体里的最后这点时光里,好好地感受这份独一无二的亲密。然后,等她来了,再好好地爱她,用另一种方式。 我慢慢地坐起来,准备洗漱去吃早饭。太阳慢慢升起来了,屋子里亮堂堂的。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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